(1)

外婆的二儿子,我的二舅,虽然经历了这不幸的婚姻,但没有影响他干活。可以说,外公全家是靠二舅撑起来的。如果没有二舅,这个家早就散了。

外公和外婆的六个孩子当中,学习最好的,就是我二舅。在他读到初中时,外婆不让他继续读书了,在家干活。在前面的文章中我提到,外婆嫁过来时,本来指望着外公的父亲能够养家,没想到虚岁56岁就撒手人寰。外公的身体从小就不好,因此,外婆为了让二舅在家干活,阻止他读书。

外婆的这个做法,改变了二舅的一生。二舅是1952年出生,在那个年代,如果能读完初中,就会被分配到我们这边一个超大规模的军工厂。前文中我提到的我的九太姥爷,他的大儿子便是初中毕业后被分配到了这个军工厂,曾任厂长,前几年因肝癌去世,享年60多岁。另外,这个军工厂已倒闭。

二舅16岁开始,在生产队赶车。那时候的生产队,除了人力外,还以牲畜为动力进行生产。二舅学会了赶车。春季趟地时,要用牲畜拉犁deng(即“曲辕犁”)趟地,将土进行松动,把前一年留在地里的玉米跟翻出,统一烧掉。

二舅说,他曾在后半夜开始,与村中的年轻人,赶车前往县里(现在这片区域已经划到市辖区)拉东西。路上,在哪里吃过饭,在哪里出过事情,二舅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(2)

文革期间,二舅作为有文化、有体力的人,各种批斗会均会参加。他对我讲,在参加批斗会、各种全村会议之前,他们会用右手举着毛主席语录,手握拳,一举一举地喊:“祝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、万寿无疆、万寿无疆!”喊完这句话,再喊一句:“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,我们的林副主席身体健康、身体健康、身体健康!”之后,批斗会、各种全村会议才开始。

二舅还记得,文革期间被迫害致死的多个人。有一户附近村子的一家几口——父亲、大儿子、三儿子、四儿子,被红卫兵用大棒子活活打死。二儿子因在外,躲过一劫。这户人家并没有什么政治错误,只是曾经是地主。还有几个惨案,二舅均记忆犹新。

1971年,林副主席叛逃,飞机坠毁。此事一出,全县戒严。在《50年前我家乡的老照片》中,我提到了炮药厂。这个炮药厂附近有个火药库。火药库围墙周边,围了一圈持枪、子弹上膛的民兵。二舅觉得事情严重,于是问了身边的人。其中一个人说:此事严重,千万别外传,我听说林副主席叛逃了。随后,村里的广播中播报了这个消息。以后的批斗会、各种全村会议便不再喊“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,我们的林副主席身体健康、身体健康、身体健康!”这句话了。

那些年的各种会议、尤其是批斗会,大多数召开的内容,二舅均记在心里。

(3)

1976年,二舅参加县五七大学,学习兽医专业,在校学习一年、实习两年。这一年的时间,集中学习猪、牛、羊、马的疾病诊疗,时间紧、任务重,白天老师讲课,晚上自学到很晚。吃饭用粮票+现金购买,由于农村没有粮票,需要花钱从城里的工人手里买(工人的粮票用不完),所以二舅经常饥肠辘辘,同去学习的学员大多也是,个个瘦骨伶仃。

1979年,学业结束。学员均可被分配到户口所在地的兽医站工作,每个月工资40多元钱。二舅却相当倒霉。当时兽医站站长,被人诬陷入狱,且人被打的很严重。兽医站无主,二舅受此影响无法进入兽医站工作。后来,事实查明,兽医站站长确实遭冤陷,出狱后被分配到了另一个乡镇(这个地方目前已经划到市辖区)当兽医站站长。

1980年以后,二舅在村里大队受雇做兽医,每个月工资30多元。当养殖户家里的动物没有患病时,他就可以在家干活。当养殖户家里的动物患有疾病,他便去进行诊疗。二舅的医术还是不错的,利用针灸、中草药,医治好了不少猪、牛、马等动物。我上大学,阴差阳错学了兽医,二舅把他的几本书全给了我,可惜的是我的水平比他差远了,心里真的是惭愧!

大概是1986年,形势变化。兽医站解体,村里也不再雇佣兽医。后面虽然有新的动物卫生监督机构,但是已经存在钱权交易,二舅没办法进去工作。他于是在家干活、种地为生。

(4)

外公家所在的村子,可耕种土地面积比附近村的略多,但优质土地面积极少,大部分都是土质恶劣的土地——石头多,土地形状不规则。外公家里按人口(8人)分得11亩土地,均为旱田,没有水田。这11亩地中,有9亩是土质恶劣的土地。

二舅在生产队学会了使用曲辕犁,家里也养牛,于是春天先给自己家的土地趟好后,受雇给村里部分人家趟地。村里当时养牛、马等牲畜的人家有不少,他们均会被雇佣翻地,按亩收钱。随着后面饲养牲畜的人家越来越少,二舅春天时便更忙碌一些。现在,家里养着一头骡子。最近骡子的蹄子生病了,买药花了400多块钱了。

在外公家里,当时,除去已经结婚、自立门户的大舅,唯独二舅拥有最好的体力。家里种地、追肥、收割等重担,几乎都在二舅的身上。加上会使役牲畜,利用马车,节省了不少工作量。至今,由于土地分散,形状严重不规则,面积狭小,一直以来无法使用在黑龙江流行的收割机。因此,收割时依然是人工收割。

由于要承担这些重担,二舅没有去打工。

1990年年底,一个国家级的、在反腐工作上有重要成就的大人物,创造并实行了一个政策:降低粮食价格,减少城市人口的生活压力。我妈妈跟我讲,她当时抱着我,看我家黑白电视播放的每天晚上7点钟准时出现的某新闻节目,节目中这个大人物讲话:“降低农民粮食价格,社会稳定!社会稳——定——!!”

这个政策实施后,粮食收购价格大跌,如果将粮食送到粮库,血本无归。当时还到处设卡堵截私人运粮车辆,因此即使想办法把粮食运到外地售卖也无法运输。于是,百姓无心收割粮食,任由牛羊在农田里啃食。随后土地撂荒,尚有一点技能的人则外出打工。对于养殖业来讲,当时集约化养鸡的成本(不含人力成本),平摊在每市斤(500g)鸡蛋上是1.5~1.8元,市场价在2.0元/市斤左右,而那时城里面鸡蛋价格降到0.5~1.0元/市斤,城里人大量购买回家腌咸鸡蛋,而养殖户则在承担巨额的亏损。我们附近村子的一个养殖户,因为这个政策,亏损导致倾家荡产,悲愤之下,上吊自杀身亡。

现在人们提起这个大人物,必提他的反腐,但无人提起“降低农民粮食价格,社会稳定”这些事,出现了选择性失明。

提到这件事情,二舅依然悲愤交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