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)

提到我的家庭,不得不提到我父母各自家庭的背景,以及他们组成家庭的过程。这些背景和经历,决定了他们各自的性格、人格,他们再以这样的状态去生活。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,决定了我的自我评价、人际关系、情绪管理、人格成长等方方面面。

(2)

我的父亲,出生于1960年农历9月。

在1960年农历6月,我的爷爷奶奶经历了一次迁徙。这次迁徙的起因,是1959年开始的全国性挨饿。那几年没什么灾难性气候,但收成不好。我们这边的人主要靠将柞树皮里面的嫩皮、柞树叶子、榆树皮、野草等与玉米面和在一起蒸饽饽度日。这种饽饽非常粗,小孩、老人难以下咽,因此饿死的人当中主要是小孩和老人。我外公的母亲一辈子没生病,掉了一颗牙还是嘴里叼着烟袋去开窗时被别掉的,但就在1960年饿死了。我爷爷的表叔叔,也饿死了。

山东某县的情况比我们这边更恶劣,连柞树皮都没得吃了。当时的景象,这些亲身经历的老年人依然记忆犹新。当地政府,为了减少因挨饿造成的非正常死亡人数,让百姓报名迁移到情况相对好一些的东北。我的爷爷奶奶就在1959年报了名。

1960年,我们这的公社书记,亲自前往对口接收的某县,进行政策宣传、安抚民心。在农历6月,所有前往该地区的公社书记们,带领这些百姓,乘坐两趟专列,抵达了我们这边,并由各自的书记带走。我的爷爷奶奶,就这样来到了我们这边。

当时,爷爷奶奶已经有一个儿子,出生于1953年。并且,奶奶又怀有身孕。三个月后,他们的二儿子降生在一个只有一间的茅草房中。这就是我的父亲。

(3)

我的爷爷奶奶组成家庭,非常简单。

我的爷爷家里,有兄弟三人,爷爷排行老二。家里一贫如洗,为了养家糊口,爷爷曾经在戏台唱过戏,家里开豆腐坊时曾卖过豆腐。爷爷的家里为了靠卖豆腐把收入提升到最高,家里几乎没怎么吃自己家的豆腐,都拿出去卖。家里没钱买鞋,也没钱买做鞋的原料,无论刮风下雨,爷爷都是光着脚在外面卖豆腐。

爷爷20岁那年,爷爷的父亲病危,可能会很快离世。按当地传说,此时家中如果有大喜事发生,那么这些灾难性事件会被冲掉,爷爷的父亲也可能不会那么快就离开人世。于是,爷爷娶了比他小5岁的奶奶进门。然而,爷爷的父亲还是很快去世了。

(4)

我爷爷奶奶的四个孩子,小学期间有同一个老师——曹老师。这位曹老师50多年前嫁到我们村王姓家庭,后来在我们村的小学(大概2001年倒闭)当老师。再后来,成为了我大爷家的姐姐的老婆婆。

曹老师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:“你们家这四个,书没少念,个顶个不见出息,性格不行。在外面嘴并的噔噔的,一句话没有。”曹老师说的是东北方言,把方言词汇翻译成普通话,表达的意思是:我父亲他们四兄弟,在外面嘴并的很严,不仅仅是对任何事情没有主意,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,办不了任何事情。

他们为何会这样呢?这都是我的爷爷管教出来的。因为我的爷爷就是这样的人。

我的爷爷,只会用语言和肢体暴力管教自己的家人,包括奶奶和四个孩子。对自己家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,如果奶奶和四个孩子不按照他的想法来做,爷爷就会发飙。爷爷心里想什么,想让别人怎么做,他却并不说。但是,如果家人没有按照他没有说出来的想法去做,爷爷就会用语言和肢体暴力攻击他们。

爷爷在自己家里作威作福,在外面遇到事情时,却说不出有价值的话,任何事都不拿主意。并且,他却要求自己的孩子也是那个样子。

就这样,他们的四个孩子都被引导成了这个性格。

(5)

奶奶年轻的时候,当然想让自己的孩子都能考出去。尽管当年考上大学是难如登天,即便是中专也需要高中毕业才能考(极个别的尖子生能在初中毕业就考上中专,全县每年一般有1-2人左右),而不像现在初中毕业不用考就能读。

过去,我们这有个敬老院,离我们村口不到1公里。这个敬老院里收留主动送来养老的老人、无家可归的老人,以及孤儿。敬老院里面的老人当中,有个盲人,会算命。奶奶曾主动找他算命。那个盲人说:你那四个孩子,就老小能考出去,别人都考不出去。每个当母亲的,自然不会去信这种鬼话,尽可能培养自己的孩子,让他们都能考出去。

我的大爷(大伯),读了九年书。下来干活。我的父亲,读到高中毕业,没考出去。

我的姑姑,曾经学习不错。考中专,第一年差1分;第二年继续考,差2分。姑姑像疯了一样,到处走,最后平息下来,接受了这个现实。

唯独我的叔叔,1982年高中毕业考上了中专,就读于省粮校。当年,有粮校和邮电学校可以选择。当时,男性从邮电学校毕业后,便是骑着绿色的二八自行车,去公社下属的各个地方送信。叔叔因此选择了粮校。1984年,叔叔便被分配到了我们这里相邻公社的粮库,后来又调到了我们公社的粮库。那时候,国家提倡“备战备荒”,粮库要求每家每户必须卖给一定比例的粮食到粮库。

1990年底,某位总理下达“降低农民粮食价格,社会稳——定——!!”的政策。现在人们提起他,必提他的反腐,但无人提起“降低农民粮食价格,社会稳定”这些事,出现了选择性失明。当时,受这个政策影响,粮食收购价格大跌,无论是否将粮食送到粮库,农民都血本无归。当时还到处设卡堵截私人运粮车辆,因此即使想办法把粮食运到外地售卖也无法运输,在路上便会被截获。于是,百姓无心收割粮食,任由牛羊在农田里啃食。随后土地撂荒,尚有一点技能的人则外出打工。这几年,粮库无粮可收。

这个人下台后,农业秩序慢慢恢复,粮库收粮能正常进行了。我小的时候,到了粮库收粮的时候,卖粮的车排队能排一公里多。叔叔拿着验粮的器械,风风火火的在粮库大门口验粮。每年年底,粮库分给员工的福利很厚重,两个人分一头猪,还有大量的鱼、鸡肉等。每年春天到来以后,挂在爷爷家外面的镰刀鱼都没吃完。

叔叔被分配到我们相邻公社的粮库时,老婶的父亲在粮库里面打工,就这样认识了老婶。当时老婶已经处了一个对象,但她父亲不同意,因为我叔叔中专毕业,那个时候高中毕业进入粮库都能当上粮库主任,于是认为叔叔以后肯定能当上粮库主任,这样就吃香的喝辣的。于是要求老婶嫁给我叔叔。

结果,直到国家关闭粮库、叔叔下岗,都没当上粮库主任。前一任粮库主任退休后,是一个比叔叔文化程度低的女性当上了粮库主任。后来,在国企下岗潮那些年,国家关闭了大量粮库,叔叔从粮库下岗了。随后到私人的小粮库上班,但这些小粮库收益很低,每个粮库经营的时间都不长,一个又一个倒闭。

老婶有两个妹妹,没有男丁,自然没了后人。前些年,老婶的父母来到叔叔家养老。老婶的父亲对我叔叔说:“当初我把×文(老婶的名字)给你,就是看你有文化,指望你能当上粮库主任。可是你呢?一句话没有,办不了任何事,哪怕你顺嘴胡咧咧两句也行啊,怎么在外边就一句话没有呢!”

(6)

尽管我父亲和姑姑没有考上中专,但那个年代高中毕业的人,也能有份体面的工作,尽管曾经高中毕业的人所在的单位在90年代的倒闭潮中全部倒闭,但最起码当年还是能混得不错的。

可是,那都发生在了别人身上,没有发生在自己家的成员身上。

我的爷爷,他不仅仅控制四个子女,遗传了他的这种极其不好的性格,而且还控制我的奶奶。有句话叫“三个女人一台戏”,女人喜欢走街串巷的去和别人家的女人聊天,谈些家长理短,奶奶当然不例外。但是爷爷却不允许奶奶这样做,让奶奶也变成在外面一句话没有的那种人。每次奶奶去附近的邻居家或者与她相处很好的那些小媳妇的家里,爷爷都会紧跟着去找(俗称“撵脚”),让她回家。爷爷去世后,有人邀请奶奶去她们家做客,奶奶说一定去,现在没有撵脚的了。

爷爷奶奶对子女的管教,还让他们的子女形成了在家里絮絮叨叨的性格。

爷爷奶奶通过他们管教四个孩子的方式,传给了四个孩子不好的性格。这些性格,影响了他们的一生。不仅影响了他们为人处世的能力、态度,进而影响了前途;也影响了他们对待自己子女的方式。为何会有这种影响呢?这就要从我父亲管教我的方式来看了。讲述这个问题之前,我需要再提及一些与我的家庭高度相关的其他背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