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)

二舅17岁那年,在身上起了两个像大钱那么大的斑。这是牛皮癣,在医学专业名词中叫做银屑病。在医学上,牛皮癣的发病原因,直到现在都不清楚,医学家有各种各样的猜测。这其中,有两条和二舅的经历有关。

二舅在生产队干活,经常在草堆上面休息。中午的时候,往往就在草堆上面睡着了。这些草堆,有的是干草,而有很多是割掉的鲜草。鲜草水分大,适合真菌寄生和繁殖。

另一个原因,也许就是,二舅在重体力劳动下,免疫力较低,恰逢真菌感染,导致了牛皮癣的发作。

在前面的文章中我提到,二舅当时学习成绩是家里这些孩子当中最好的。但外婆却执意让他在家干活。原因之一是他的体力最好,还有就是家里揭不开锅。外婆在她外婆的介绍下嫁入这个家门,是因为外公的父亲相当能干,在前面的文章中我提到过。但是,在外公的父亲虚岁58岁那年去世后,因外公的身体羸弱,所以家里需要干活的人。

大舅结婚后单独居住,家里主要就靠二舅来干活。文G结束后,大学恢复办学,省城的农业大学也恢复了教学和农业生产研究。二舅曾和一个同村的人一起,从家里骑自行车到省城,目的是买农业大学的专家培育的玉米种子。二舅和那个人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骑车出发,抄近路走,可以在中午一点钟左右到达省城的农业大学。

购买种子,再咨询农业专家一些问题,把种子绑在车上,骑回家以后已经是前半夜了。每次这样去买种子,都要在家躺两三天才能恢复体力。后来,我们这边有卖种子的商店后,二舅就再也没有去省城的农业大学买过种子了。

(2)

二舅年轻的时候,由于前面提到的定点医疗、且医疗水平分配严重不均的原因,加上家里没钱给他进行专业治疗,他的牛皮癣没有治愈,每次治疗都是凑合,症状减轻便停止了治疗。这个习惯是全家人都有的。

前些年,二舅的牛皮癣越发严重。严重到,在肘关节以下、前胸、后背、腿部、耳后,都出现了非常严重的症状,看着触目惊心。

二舅到处求医问药,全市几乎所有的皮肤病医院都去过,有的医院能让他的症状减轻,但花销不菲;有的医院在治疗时无法减轻他的症状,甚至让病情加重。

有一年,听说有个地方有一位中医,家里有祖传的秘方,效果很好。二舅便前往治疗。那位中医当时已经是一位90多岁的老人,说话声音已经颤抖,有比较严重的老花眼。这位老中医给二舅拿了一次药,告诉二舅:如果效果明显,让他再去拿一次,否则就不用去了。回家服用,且用药水清洗患处后,效果非常明显,如果再开一次药便可以彻底痊愈。药用完后,再去这家中医的家里,发现情况不对。老中医不在家,院子里冷冷清清。等了一会儿,老中医的女儿回来了,告诉二舅:老中医去世了。这个药方并没有往下传,后代人谁都不知道这个药方是什么。

老天就是这么喜欢折磨人。后面,二舅的牛皮癣又严重了。

(3)

2018年8月,二舅在电视上看到了省城一个皮肤病医院的广告。他联系到我父亲,让我父亲打电话过去咨询,并预约了看病的时间。

我在镇上,等那趟从外婆家村子外面路过的一趟客车。之前和二舅约好,乘坐某辆从胜利村(化名)到市区的小客车,7点40路过他们村,8点钟到达镇上。在这趟车前面十分钟,还有一趟二堡村(化名)到市区的小客车经过,但为了让二舅多准备一会儿,我还是让他乘坐胜利村那趟车。

我陪他到了市区,又从市区坐大客车去了省城,恰好有一站就是在这所医院的附近。

医生给他看病时,利用了各种心理战术。无非是让二舅产生恐惧心理,然后花高价来购买他们的医疗服务。我不反对医院提供高价的医疗服务,我之所以用这样负面的语气来说这件事,是因为这个医疗服务属于一场骗局。

经过过敏源、乙肝五项、血常规等的化验检查,发现二舅没有能在这些血液学指标上面体现出来的疾病,且没有常见的致敏物质可让二舅出现过敏症状。医生说,牛皮癣的病根在血液,让二舅采出300毫升的血液,在体外过滤后,再加入他们的药物,输送回体内。需要这样治疗好像是两次。再购买药膏、汤药,用于涂抹和口服。前者治疗费用大概接近一万元,后者每次2700多元。

如果说病根在血液,仅仅每次采血300毫升进行过滤是没什么意义的,如果说往血液里面加入药物,那还不如直接打点滴,通过生理盐水或葡萄糖混合药物输入体内,即便是把药物在体外与血液混合,药物也是需要生理盐水或者葡萄糖作为溶剂的。

二舅拿不定主意,于是我劝他,别做这个疗法了,干脆拿药回家吧。二舅只带了两千块钱,于是我用自己的信用卡帮他付了款,我们拿着几十斤重的药水,大包小包的回了家。在还款日之前,我不得去管他要钱,把信用卡还上。因为我这时候没上班,手里已经没有积蓄了。

过了一个月,疗程结束了。我去外婆家的时候,问他治疗效果如何,他说脸上的斑块减小了,看起来不明显了。但是身上的没有任何效果。

医院给他打电话,让他在去进行下一个疗程的治疗。电话是老姨接的,老姨问医生,他这种情况能否有明显的治疗效果。医生说不能。老姨说,那就不去了。

(4)

二舅不会使用智能手机,甚至不会使用手机。由于年纪越来越大,且家里的人越来越少,出门在外以后,还是希望在某些情况下能联系到他。

2015年5月,我给二舅买了一个手机,牌子是几米,59元。我买了两张0月租、0最低消费,使用中国移动网络的虚拟运营商手机号码。其中一张我留下,另一张给二舅用。那个村子只有中国移动保证了信号覆盖,直到今天,村子里都没有覆盖中国联通4G、3G信号,中国电信信号不稳定。

我教他使用这个手机,可是他始终学不会。还好,他学会了接电话。但是他出门常常不带,因为他没有养成这个习惯。有时候打电话,都是我老姨来操作的。他们家里面有小孩来玩,用这张卡打电话,乱发短信。卡买来三年,都没有用掉20元话费,结果有次被那个小孩给用欠费了。

2019年1月19日,外公的表弟的儿子结婚,二舅和我都去参加了婚礼。吃饭的时候,二舅提到他的手机无法充电了。于是,回家后我把我之前使用的,至今完好无损的海尔M319手机拿了出来,调整了一下设置,在腊月二十八那天(给外婆烧一周年)拿给了二舅。我在这个手机后面贴上了他的电话号码,把卡换过去。把原来的几米手机拿了回来,发现里面的电池已经鼓包了。

(5)

2018年11与27日,我去他们家的时候,在屋子里面给二舅拍了一张照片。二舅曾经读县五七大学时,有一张毕业留念的合影。从此以后,他就没有照片了。这次,就算给他拍了一张生活留影。我并没有让他摆出特定的姿势,而是趁他干活时,说:二舅你别动,我给你拍张照片。

二舅,2018年11月27日拍摄于家中

图:二舅,2018年11月27日拍摄于家中

在2018年10月,我去市区的百货大楼,给二舅买了一条298元的羊绒棉裤。那时候一直放在家里,没有拿给二舅。后面我去了上海找工作,被骗了,重新回到家后,过了一段时间,我才把棉裤拿给二舅。

拿给他以后,发现尺码买大了。之前我用自己的身高对比二舅的身高,估算了一下他穿的尺码。结果还是买大了。我去换了最小的尺码,拿给他发现还是略大,但是穿起来也算是合身。

我给他棉裤的时候,快要进九了。尽管距离三九天还远,但根据天气预报显示,快要降温了。二舅此时穿的棉裤,是十几年前外婆给他做的,已经不保暖了。二舅舍不得穿新的,我让他穿,因为这个新棉裤至少能保暖4年,4年以后再说。他执意要给我钱,结果还是在大年初四的时候给了我。这是过年之前镇政府给他的五保户补贴,一共五百多块钱,为了不让他这个从外婆那里遗传下来的暴脾气发作,我决定收下这个钱。

二舅就这样生活着。和他一样的老百姓太多太多了,他只是其中的一个缩影罢了。

让我们把时间再回到三十多年前,说一下我的大姨结婚的经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