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)

外婆的二女儿,是我的母亲。在前面的文章中我曾提到,从母亲小时候起,外婆就没看上她。“二死鬼,慢慢慢,慢啊”,天天“二死鬼”,早上“二死鬼”,晚上“二死鬼”,上午“二死鬼”,下午“二死鬼”。外婆还会把别人的错误加在母亲身上,一直折磨到母亲虚岁22岁的时候。

外婆曾经对母亲说:“我让你20岁就嫁汉子,不要以为你能像你大姐那样25岁大姑娘才结婚。”在大姨结婚以后,外婆就非常着急要把她从来就没看上的“二死鬼”嫁出去。

母亲小的时候,有一天,家里来了一个人。这个人一进屋,看了看外婆就说:“你是一直没看上二丫头啊,你最稀罕的是老小啊,从你的面相上都能看出来。什么活都是二丫头的,好吃的好喝的都给老小,你的小丫头。”外婆在里屋听到这些话,立刻不耐烦,直接走到外屋。

尽管已经不再是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的年代,婚姻大事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子女的一些选择,但是,可怕的是,有些父母让子女认为自己是与他们商量,实际上仍然是对子女所有问题的全权控制。商量是假象,强迫才是真相。

外婆就是这样的女人,她说一,子女不能说二。更可怕的是,这个性格被传给了孩子们,然后再传给孩子们的下一代。

(2)

在母亲和我父亲结婚之前,有几次他人给母亲介绍对象的经历。这几次经历的先后顺序,母亲已经记不清了,当然我的四姥爷(外公的表弟)把我父亲介绍给她是最后一次。

外公的妹夫给母亲介绍一位在他们家那边的小伙子。那里距离外婆家几十里地,顺着公路走,隔着一座大岭。外婆不同意,说“道横”。这是过去的方言,现在已经没人这么说了。外婆表达的意思是,去那里路不好走,翻山越岭的也不容易回来。后来,这座山岭被炸开,修了平坦的公路。

同村的小玲(化名)给母亲介绍她的大伯哥。她的大伯哥喜欢母亲,让小玲给牵线。外婆不同意,不知道原因。

我的小姥爷给母亲介绍一位他们家那里的小伙子。外婆不同意,原因是,那里有蔬菜社,去了那边以后上班太辛苦。在此之前,同村有一位姑娘嫁到了那边,过门以后进入了蔬菜社上班。工作的时候,天天挑很重的扁担,刚上班几天就回娘家串门。这位姑娘的母亲说:“你去上班挣点钱,往家跑干什么?”这位姑娘便把肩膀露出来给她母亲看,肩膀上很红,而且出现了浮肿。外婆因此不允许母亲嫁到那里去。

最后一次给母亲介绍对象,就是父亲被四姥爷介绍给她。

(3)

四姥爷给我父亲介绍对象,是受了奶奶200块钱的恩。

这200块钱,是20世纪80年代初的200块钱。四姥爷当时住在奶奶家旁边,家里房子要塌了,盖房子缺钱。爷爷奶奶自1960年农历6月来到这边以后,在公社大食堂干活、种烟卖烟等,勤劳耕作,攒下了这些钱。当时盖一个房子,屋顶是草,其他地方以石头、泥土为材料,包括雇人,大概一千来块。

奶奶把这200块钱给了四姥爷,当然有其他的目的:把四姥姥的老妹妹介绍给我父亲。

我的父亲从小体弱多病,四姥爷住在旁边,心里一清二楚。村里的其他人,也都是知根知底的。

因此,四姥爷并没有介绍四姥姥的老妹妹。四姥爷给我的父亲介绍4次对象:

第一次介绍的女孩,对父亲的情况很了解,认为父亲不能干活,不同意与父亲见面。后来嫁给了一户王姓家庭。

第二次介绍的女孩,同样认为父亲不能干活,不同意见面。后来嫁给了我的远房舅舅,我外公姑姑的孙子。

第三次介绍的女孩答应见面。两个人见面后,一起去市区买了几件衣服。逛街以后,他们在市区里面吃了顿水饺。当时,点的水饺多数都让父亲自己吃了,对这个女孩不管不问。回来后,这个女孩跟家里说了这事,认为父亲只顾自己,不顾别人,不能嫁给这样的人。然后把衣服给送了回来。这些衣服后来给我姑姑穿了。实际上父亲确实是这样的人,但只是在亲近的人面前这样。在外面的时候,宁可让亲近的人受委屈,也不会拒绝陌生人对我们权益的侵犯。

第四次介绍对象,就是我的母亲。

(4)

母亲接到消息,了解了情况以后,不同意。原因有三:

第一,这个村子穷,整个公社各个生产队中,最穷的是外婆家邻村的四个队中的其中一个,是全公社产能最低的,每天上班还要倒挂;倒数第二穷的便是父亲家所在的生产队。生产队穷,除了管理不当以外,主要原因在于自然资源的多少与好坏。

第二,父亲家的村子不通车。后来,每天早上6点半上来一趟车,开到邻村便折返回镇上,然后直接开到市里面。这可能是国家要求农村地区达到一定的通车率,因此迫不得已通的车。由于每天只有这一班,时间不符合人们的生活规律,因此与不通车没有任何区别。如果其他博文提到通车的问题,我都会默认说我们村不通车。

第三,父亲身高太矮,从小体弱多病,不能干活,因此不能养家。

但是外婆则逼母亲到父亲家来见面。

外婆带母亲来父亲家的村子那天,在村外面等车。当时,有一条客运线路,每天往返两个来回。上午,这班车从上面折返回来时,到达外婆家的村子是上午10:03左右,这个运行时间一直保持到现在。这趟车平时一向准点,可唯独那天迟迟没有折返回来。等到了十一点多,车还没来,母亲便往家跑,外婆追回去把母亲硬拉回了车站(也就是村口)。

等到十二点多,车来了。母亲被外婆强拉着来和父亲见面了。

(5)

母亲来父亲家见面的细节,母亲没有对我讲过,我也不想问,怕因此再勾起母亲的伤心事。

外婆和母亲回家以后,母亲对外婆说:不同意,一是个子矮,身体不好,体弱多病,以后不能干活;二是这个村子不通车(直到今天都不通车),地方偏僻。然后母亲就和村里的一个姑娘去生产队铲地去了。

就在这个节骨眼,四姥爷来到了外婆家提亲。外婆违背了母亲的意愿,答应了这门婚事。母亲回到家以后,知道外婆答应了这门婚事,母亲非常生气。外婆说:“人家家好、人好,就是个矮点,你给你四叔个台阶下!”外婆还称赞我父亲是高中毕业,以后一定有出息。

这时候,事情传出去了,村里都知道了。村里的姑娘们非常八卦地传:××(母亲的小名)处对象了,高中毕业呢。母亲对我讲起这段往事时说:“现在看看,又能咋样呢?”

后面,父亲也去过外婆家,母亲在屋里看到父亲进院,心里一百个不满意。但外婆的威逼,压制住了母亲的反抗。母亲还是被迫嫁给了我父亲。

父母结婚的那天,外公来送母亲,外婆没来。这是有原因的。当时有个习俗,母亲不送姑娘,父亲送姑娘。由于这个习俗没有理论依据,因此没过多少年,这个习俗就被打破了。自古到今,存在过很多习俗,但多数都瓦解了,瓦解的原因并不是皇帝或最高领导人下令废止,而是老百姓的智慧认定它是没有理论依据的习俗。至于,一直到现在还保持的习俗,都是有原因的,无论你是否能看出它牵涉的原因,不要以为你不理解就认为它是迷信或者它不应该存在。

母亲嫁过来时,四姥爷的妈,把四姥爷大骂一顿:“人家给你200块钱盖房子,你就给他介绍对象,你丧良心不?那可是你侄女啊!这胎带来就有病,小个不大点,这么多年你也没看看他能干活吗,你不是让人家来遭罪来了吗?你良心上过得下去吗?……”

我村的老关太太(2019年3月22日晚去世,60多岁)的表妯娌对我母亲说过:“你来村里的那一天,我就断定是来遭罪的,村里的这些都是摸着头顶长大的,谁不知道谁啊”。

我的大娘(我大爷的媳妇,后来成为前妻)对我母亲说:“你家那××(我父亲的小名),错的事硬要昧着良心说成是对的,这可够你呛啊。”……

四姥爷总算把这200块钱的恩报了,代价是母亲被卷入这个没有爱情的婚姻。

父母结婚后,母亲一直怀不上孩子。有路过的算命先生,对我母亲说:“你现在不能有孩子,你得结婚以后六个年头才能有孩子。”但是,他们却不愿意相信算命先生的话。父母到各个医院,以及各个中医诊所,扎针、吃药,还是怀不上孩子。果然在父母结婚六年后,我才投胎过来。关于母亲以后的经历,我在《人生前三十年》中进行了叙述,在《外婆的葬礼》中便不予叙述了。

从小,被外婆宠爱、被大姨说“以后能嫁个军官,军—官—啊!”的老姨,却没有按照母亲的宠爱、大姐的夸赞去发展,她成就了人生的悲剧,浑然而不知。深深的无明,笼罩在了老姨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