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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的葬礼(二)

在这难熬的三个小时,我想起了过去的很多事情。这些事情中,有我亲身经历的,也有母亲对我讲述的。对于我所记得的一部分事情,我简要地从头说起吧。

(1)

外婆出生于壬申年正月二十日(公历1932年2月25日)。解放后户口制度出现后,外婆的户口登记的是公历农历混合日期,即1932年1月20日。

外婆生于地主家庭。解放后打击地主期间,政府曾多次策反他们家雇佣的小工来批斗外婆的父母和兄长,但令政府工作人员失望的是,外婆家对小工特别好,不仅衣食无忧,而且无论任何时间、无论逢年过节,吃饭都是让小工和他们家人在同一个餐桌吃饭,他们吃什么就给小工吃什么,把小工当做自己家人来对待;同时,小工也没有丧良心,他们将这种恩情铭记在心,当政府工作人员策反他们时,他们实话实说,因此外婆的父母、兄长们仅被没收了土地、房屋和财产,并没有被批斗和挨打。而当地其他的地主,几乎天天被批斗,有被打伤的、打残的、被活活打死的,也有被枪毙的。

关于外公与外婆何时结婚,我并没有向母亲了解。根据我的推算,外公和外婆结婚时,外公应该是22岁,外婆应该是15岁,他们的年龄相差7岁。他们一共生育了6个子女,其中3个儿子、3个女儿。实际上,他们生育了8个,但有2个男孩在出生后不久便死去了,是在大姨和母亲之间出生的,因此大姨比母亲大了七岁。那时的农村,医学不发达,出生后如果有病,是得不到治疗的,死了就扔在山上。只要上山,便可发现到处都是扔掉的死婴。

(2)

回首外婆家的八口人,以及与之相关的我们几个外姓人的个体和群体的命运,我想知道这一切为何会发生,发生这一切的原因到底又是什么导致的。结合我的其他经历,我终于知道,在我们生活的宇宙、以及我们这个宇宙之外的其他宇宙之中,一切有情生命的生存、流转,都是受业力牵引,无法逃离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业力,一家人有一家人的共业。将我们的经历分别和统一来看,我们各自的业力、家庭的共业,以业为因、相聚为缘、所结之果,均显露无疑。

母亲是家中第五个孩子,是女儿中的老二,上面有三个哥哥、一个姐姐,下面有一个妹妹。在这个八口之家,按性格、作风、为人,可将八个人分成两种类型:一种是与人为善,善待家人的;一种是靠语言暴力和肢体暴力对待家人的。从我母亲的视角,外公、大舅、二舅对母亲好;外婆、三舅、大姨、老姨,则好像母亲的仇人一般,甚至母亲看他们就好像老鼠遇到猫一样。母亲前二十多年的经历,是她人生的噩梦,这个家庭带给了母亲扭曲的性格、脾气,母亲将这些带到了我家,对我造成了无法愈合的创伤,我至今都在不断调节自己的性格和脾气,尽可能消除这些创伤在我身上造成的影响,完善自己的人格。

(3)

自打母亲生下来,外婆就没看上她。天天管母亲叫“二死鬼”。每天早上一起来,外婆就噘嘴,嘴里不停念叨“二死鬼,慢慢慢,……”,在全村都出名,村里的人都说:“老×家这一大早又开始二死鬼了。”外婆喜欢老姨,在老姨小的时候,对她宠爱有加。母亲给我讲过很多小时候的事情,在这里我挑选几件有代表性的事情讲述,其他事情则不再讲述,否则我写着累,你也没有耐心看下去,甚至你越看可能越不相信这是真实的。然而我只讲真话。如果你认为我讲述的这些是在编故事,那么,你开心就好。

外婆对老姨的宠爱,没有理由,就是宠爱。吃的主要给老姨吃,穿的主要给老姨穿。外婆的嘴边天天念叨“这小崽儿打悠啊,哪像那二死鬼慢慢慢。”母亲说:“你姥是吃、穿都jin(三声)你老姨。”

那时候无论是买米(由于地理条件限制,那里农村没有水田,只有旱田,因此吃米只能靠买)、面、油、肉等,以及购买布料等生活用品,都需要粮票、肉票、油票等,凭票再加一点钱,就可以购买到票面相应数量的食物和生活用品,如果没有票,购买这些东西花费的价格是极少有人可以承受得起的,靠生产队挣的工分完全承受不了。尤其是肉,限量供应,每年只有在过年之前才能买到。村里有专业的屠夫杀猪,村里的人则拿着盆,排队到屠夫家里买猪肉。由于杀猪的屠夫与外公交情很好,因此每次去买猪肉都能买到猪身上最好吃的那一块。全家八口人,每年只有快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肉,而且只有一斤(市斤)二两。这一斤二两肉,要留出一部分包饺子,一部分则炖了吃。

那时候的生产队是生态养猪,没有饲料,猪肉脂肪分布均匀,只要放在锅里,下面架上柴火,锅里不放油、不放其他任何东西,直接就可以将猪肉靠出油来。这些油,一部分淘出来用来炒菜,留下一部分在锅里,同肉一起炖酸菜。这就是东北著名的猪肉炖酸菜。至于外界流传的猪肉炖粉条,则是在猪肉炖酸菜快要熟的时候,放上粉条,粉条变软后就出锅的。在那时候,吃粉条都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。

当这一年一度的猪肉炖酸菜出锅后,外婆便将锅里的大部分猪肉都盛在老姨的碗里,只给母亲和其他人每人一小块。每年用极少的肉,包括把肥肉部分靠油剩下的渣(方言叫油zi le)混在里面包的饺子,都是先给老姨盛一大碗。在平时,外婆无时无刻不在嘟囔“二死鬼”。即使是大年初一,外婆一边捡饺子一边还在嘟囔“二死鬼”。母亲被外婆骂的一边抹眼泪一边吃那可怜的几个饺子。吃饺子蘸酱油,酱油仅仅在过年之前和平时来qie(三声,方言,意为“客人”)时才会买,母亲都不敢多蘸酱油。

(4)

母亲小时候喜欢和村里其他的小姑娘们一起玩。看到其他小姑娘穿的漂亮的花裙子,母亲也很喜欢。家里每年有二尺布票,如果想多买就需要多花钱。外婆每次去买布,都只给老姨做一条花裙子,而不会给母亲做。如果母亲想要一件,外婆就会拿起笤帚或木棒去打母亲。而大姨,穿的虽然没有老姨好,但至少比母亲好多了。外婆的三个女儿中,只有母亲穿的最差。有一次,大舅的媳妇,也就是我的大舅妈,母亲的大嫂,看不下去了。于是利用他们夫妻在生产队干活时挣的工分换的钱,花了1.2元买了布,由我的大舅妈给母亲做了一件裙子。这件裙子是蓝色的花,而外婆给老姨做的那件是黄色的花。而1.2元,则是在生产队一个多月的工分换的钱。

村里如有娶亲或嫁姑娘,村里人有礼的会去赶礼。那时候嫁姑娘,娘家是不办宴席的,都是随同一起到男方家里去参加婚礼,叫做“送姑娘”。对于其他家,无论是娶亲或者送姑娘,都是由父母中的一个轮流带着子女中的一个去参加婚礼,比如这次带老大去,下次就带老二去,再下次带老三去,等等。

但是,外婆每次去参加婚礼,都只带着老姨,从不领其他的子女去参加。每次回来,刚迈进家门,就在门口开始骂:“二死鬼,这二死鬼,慢慢慢,慢——那——,还是小崽儿领出去打悠啊,都夸这小崽儿打悠,还得是这小崽儿啊。”实际上,在生活中,随时随地,外婆都会这么骂。外婆在骂时,大姨就会在旁边帮腔:“这小崽儿以后能嫁个军官,军——官——那——”

如果仅仅是因为母亲干活时比别人稍慢一点,外婆就这样骂的话,这完全说不过去。母亲是急性子,干活知道着急,但是母亲干活是慢工出细活,做的活确实比大姨和老姨好很多。母亲想不通外婆为何这样对她。还有几件有代表性的事情,足以看出外婆对母亲的蔑视,通过语言和肢体暴力,以及让母亲做一些连外婆都不会去做的事情来体现。母亲想过逃离,也想过死,但都没有成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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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发表日期:2018年03月3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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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留言(8条)

    1. 我看到的即是一个人的历程,也是中国大时代背景的洪流。
      很喜欢这样的文章。

      1. 谢谢!就好像《活着》是一部社会的缩影一样,虽然我们家的日子没有《活着》那么多情节,但也是在社会背景下的生活历程。

    2. 晴儿姑娘 晴儿姑娘

      期待后续的文章,想了解这些人的果报

    3. 等待着后续。

    4. 你母亲的遭遇比你读研时的差不多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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