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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的葬礼(四)

公元1983年,在生产队采石场的一次作业生产中,三舅被提前爆炸的炸药连同石头一起被炸飞,从一座山飞到了另一座山上。三舅因此失去了右眼和右臂下半部分。或许是前世因,及今生作恶的因的联合作用,三舅是外婆家第一个遭到恶劣的因果报应的人。

(1)

在三舅出事后,被送往了县医院。三舅的右肢断裂处皮开肉绽,在县医院,医生对其伤口进行一定的处理,以防感染。可是,由于创面是整个肢体的直径部分,想让伤口愈合很不容易。伤口处总是化脓感染,医院则反复进行溃烂部位的切除、缝合,短暂的时间内可以止住进一步的感染,但过不了多久便会再次感染。

在县医院住院三个月后,医院勒令出院。外婆他们向医院求情,但医院仍勒令出院,原因是无法继续治疗。医院让外婆他们寻找可以做植皮手术的医院,但县医院不具备这个条件。无奈,只能出院。出院后,眼看着伤口还在溃烂,老姨等人非常着急。去其他医院,但都拒诊。

为何其他医院会拒诊呢?因为,那时的医院只接受定点医疗的患者。所谓定点医疗,是针对户口所在地或工人所在工厂的定向治疗。例如,我们县的患者,无论是什么疾病,都只能去县医院治疗,其他医院会拒诊;我们当地矿业集团的工人及其家属(如配偶、父母、子女等),只能去矿业集团开办的医院治疗。

但是,在那时,不同的医院已经出现医疗资源分配不均、医疗水平差异过大的问题。例如,在1983年,我们这里的钢厂医院和矿业集团开办的医院医疗水平最为先进,其次就是市医院。但是这些医院都是定点医院,不接受其他患者就诊。而各个县医院医疗水平差,我们县的也不例外。

(2)

外婆他们为了让三舅去具备做植皮手术的医院就诊,到处找关系。由于外婆家是本村独门独户,全村只有他们一家是这个姓氏,所以没什么亲戚关系,而在其他村子的亲戚也不具备可以去其他医院就诊的关系。过了一段时间,本村一位热心的人,通过他们家认识的一个人打通了进入钢厂医院治疗的关系,将三舅介绍到了钢厂医院治疗。

钢厂医院的医疗条件和医术水平比县医院好了太多。住院后,止住了伤口的进一步感染,并由专家会诊决定进行植皮手术。医生说,植皮手术可能会做1~2次,因为第一次植皮后也许无法止住感染。植皮,是从大腿上取下皮肤的表皮层,固定在伤口上。

第一次植皮后,初期伤口恢复的较好,但过了一段时间又发生了感染。后来,又进行了一次植皮手术。两次植皮后,伤口固定了,然后慢慢愈合了。这次在钢厂医院,一共住院治疗了半年。

外婆在陪护期间,由于烦闷、无聊,当时又没有半导体(也就是收音机,普通人买不起,城里的工人也要用掉数月的工资才能买一台)等解闷的东西,便买了一包旱烟抽着玩,结果抽上瘾了。从此,她一直保持着吸烟的习惯,直到她去世前夕。

(3)

三舅出院后,拖着一个残肢,用一只眼睛看世界。村里人看到尚未成家的三舅成了这样,有的人掉下了眼泪。虽然生产队给了补偿,但是这笔赔偿起的作用太小了。

1984年,生产队解体。村里的土地分田到户。“分田到户”相关的中央文件是1982年出台的,84年生产队解体后就实施了。外婆家那个村子的土地面积比较丰富,按人口平均每人能分到1.1亩(约733平方米)土地,按承包的形式取得土地使用权,每30年重新分配、承包一次。东北的土地分布相当不均匀,黑龙江的农村人均土地面积大概是80亩,而辽宁的农村则是人均0.1~1.x亩左右。

家里种地的担子基本上都落在了二舅的头上。因为,二舅在生产队时,扶犁、赶车等学到了一手干活的技能。生产队解体后,自己家就开始养牲口,用牲口来干活。我小的时候,有头牛,但已经老了,后来卖掉买了骡子。每次春耕时,先用牲口翻自己家的地,翻完地后,再去给别人家翻地来赚钱。村里虽然不仅仅是外婆一家养牲口,但每家养牲口的被雇佣去给别人家翻地,都能赚到一笔钱。二舅去给别人家翻地时,家里的其他人就去刨an(三声,撒种子和化肥的坑),播种。外公总是生病,没有干多少活。

这时的三舅,只能靠左手来干活。有些活需要两只手配合,三舅没法干,但他也不甘示弱,用一只手播种。秋收时,三舅用一只手去将家里其他人擗下来的玉米棒子捡到袋子里。时间长了以后,他可以用一只手将装满玉米棒子的麻袋扛到肩膀上。

后来,三舅靠捡破烂为生。我小的时候,二舅用化肥袋子做了几个可以跨在身上的兜子,三舅就拿去一个用来装破烂、卖破烂的钱。方圆数十里,都有三舅捡破烂走过的足迹。2017年,二舅在三舅的抽屉里翻到了一本相册,里面所有照片上面的人都不认识,怀疑是三舅捡到的。可是,三舅却染上了赌博的恶习。过去,人们消磨时间,会选择玩牌,当时只有牌九、纸牌,而没有扑克和麻将。人们推牌九、抿纸牌,都是用玉米粒去玩,并不用钱来赌,因为谁都没钱。后来出现了扑克。三舅对牌九、纸牌、扑克都在行。再后来,就开始出现用钱来赌博的情况了。可是别人看他是残疾人,就下套来对付他。

三舅还喜欢喝酒,他喜欢的是白酒和葡萄酒。葡萄酒是近些年才在我们那边出现的,早期只能喝到白酒。之前过年走亲戚送礼时,我家给买过本地产的,和大号豆油桶一样大的一桶葡萄酒。三舅拿去喝,两天就喝光了。在我小时候,他还在走街串巷卖酒的那里买到过假白酒,喝了差点送命。

1997年,县、市残疾人联合会认定三舅是三级残疾,有效期十年。2000年,三舅再次被认定为三级残疾。1997年的残疾证,上面贴的照片是黑白的。2000年的则是彩色的。

2014年夏天,他患上了脑血栓。当时我正在读硕士研究生,被一导师送到二导师的实验室。我的二导师对我说,除非你家人就要死了,否则不准回家(当时是暑假期间)。因此我没有回家去看他,他在短暂住院治疗后有所恢复,能够走路但却一瘸一拐。他还检查出了高血压。医生让他不要再喝酒。可是他还是喝。外婆经常骂他,骂他喝酒,骂他赌博。

2017年1月29日,农历正月初二,晚上他赌博后回来,喝了点白酒就去睡觉了。三舅每次睡觉之前都这样,谁也没有理会。第二天早上六点多,二舅起床喂骡子,看三舅还在睡。二舅觉得奇怪,因为三舅每天都是这时候起来整理破烂。二舅喂好骡子进屋,看三舅还在睡,想想还是没有去叫醒他,决定先做饭。饭做好了,已经八点多了,三舅还在睡。二舅觉得事情不对,于是进屋查看,发现三舅脸色发紫,已经没有了呼吸。

(4)

二舅,生于1952年。他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,这是我听母亲、二舅等人聊天时得知的。当我想向母亲了解这段历史时,母亲不给出任何理由就对我大发雷霆,直接压制住了我想了解这段历史的想法。我也不敢直接问外婆家的任何人,所以至今我都不知道二舅的这段经历。

二舅的这段短暂的婚姻,没有留下子嗣,二舅妈跑了。二舅从此未再娶。在70年代,我们县成立了五七学校,二舅便参加了学习,学的是兽医技术。随后在兽医站工作,直到80年代兽医站解体。之后,二舅和从前一样,辛苦干农活,靠天吃饭,坚持了几十年。直到今天。

二舅自生产队时候起,就是个老实本人的人,而且与人为善。村里人婚丧嫁娶,他都去。不仅了解各种习俗,又懂一些风水、阴阳宅的各种知识,可以帮助别人家解决很多问题,人缘很好。可怜的是,辛苦一辈子,人生却一直在谷底。

如果说三舅是第一个遭遇到因果报应的人,二舅就是第二个。虽然二舅今生从未作恶,但前世因、今世果,想和业力作斗争,谈何容易。母亲则是第三个。可是这么说也不确切,因为母亲从小就一直遭受磨难。

一家人能聚在一起,是因为他们有着一定的因缘和合,也有着一定的共业。这家人中,在前面我提及最少但最重要的人,就是外公了。所以这时候,我该讲一讲外公这辈子的经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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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发表日期:2018年04月16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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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留言(8条)

    1. wys wys

      感觉评什么论都是苍白的。我的外婆去世前几天我喂着桔子,外公去世时我在外。心痛我的是外婆,外公。

      1. 唉……伤痛的记忆……

    2. 挺不幸的 哎...

    3. 逝者安息……

    4. 逝者安息,生者保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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