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:我之前从不在博客上转载他人的文章。而这次,我破例转载一篇。

由于岁月的打磨,我看别人的文章时,基本上我都比较麻木。而这篇例外。我自己的一部分经历,与文章作者的一部分经历,是相似的。所以当看到作者的经历时,我非常理解,也非常同情,进而我的心理防线崩塌了。虽然原作者是一个个体,然而他的经历却不是个案。虽然别人的经历不会完全和他相同,但是总会有人的经历和他存在一定的相似。

对于这篇文章的作者,我相信,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因缘,决定了他走向如今的道路。凡事自有因缘。

在这里补充一下作者的经历:在他17岁出家之前,养父母收养了他。这期间的养父母,与他8岁之前的养父母,是否是相同的人,我没有考证。现在他的养父患有癌症。

作者现在是一位出家人。出家人不打妄语,因此本文真实性无需置疑。

文中有错别字,但为尊重原貌,未作出修改。


爸,妈,哥:

我是石东涛,也是昱晨湛空。第一次写信给你们,当看到这封信时,不要惊愕;同样,我也不会惊愕。让我们一起耐心读下来,因为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最真挚的生命流动,和事实的真相所在。

我已经出家为僧18年。今天既以儿子的身份、又是以一个出家法师的身份给你们写下这封信。我们26年没有联系了,我在想究竟要以什么样的文字做为开端,让你们了解我这26年的生命历程。26年,对于我来说,恍如一梦,但这个梦又是如此的真实,如此的饱满。现在的我过得很好,也是自己想要的生活。2007年夏天,开始讲经授课,在浙江一座佛学院任教,在观音文化研究所做观音信仰的研究和传播,也出版了自己的作品《缘起的相逢》、《走进普门》等。

时间回到2000年,那年暮春,我在省城太原圆照寺出家。之前,记得找过你们一次,在我17岁时。听说这一年,你调到人大任职,我考上了钟意的学校,想让你们资助我读书,可是你们无情拒绝了,甚至没有让我进家门,喝口水。之后的一年,也许是天意,在我背负仇恨,走投无路时,我遇到了观音菩萨和一座寺院。接着就是我此生最大的转变,如前所说,落发为僧。

今生出家,如此的成就,其实从某种“意义”来说,应该感谢你们,让我如实地经历了世间人生的苦难和看到了人性最糟糕的部分。佛法讲苦难的真相,苦难的制造者和带头大哥是烦恼和无知的聚集。写到这里,我的记忆回到了童年,你们呢,是不是和我一样,一起回到了那段幽暗的岁月。此时的我,应满怀愤怒和仇恨。18年的佛法修行,让我平和。今天,我只是以一个叙述者的身份让我们四个人知道一个事实的真相,呈现一个真正的“东涛”,和呈现你们所没有看到真正的“你们”,让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完这一趟旅程吧。

1982年正月,你们生下了我,我是二胎,上面还有一个大哥,你们的长子石东波。恰好这一年,遇上计划生育政策,作为父亲的你,为了保全在宣传部的职务,你们把我无情地抛弃,送到农村一个陌生的家庭,不闻不问,一转眼就是8年。我在那片土地度过了大半个童年岁月,在这期间,我不知道你们的存在。有一天中午放学回家,门口围了一堆人,他们告诉我,你的亲生父亲来接你了。这才知道,原来,我还有亲生父母,在这个世间上。你动用了各种关系,没有经过我的意愿,完全不顾我的感受和情绪,强迫把我接回你们的家庭。

这一年,是我生命苦难的缘起。养父家境虽然清贫,我在那里生活还是快乐的。西留、南山、槐花和一群小伙伴,我是大家的孩子王,夏天到了,我带她们去捉蛐蛐,比谁捉的多,那个时候,天真烂漫。8岁之前的岁月是我今生美好的记忆温存。你们又一次出现我的生命里,生下我是无情的抛弃,如今接回我是惩罚、诅咒和暴力,最终还是将我抛弃。你完全按照你的意志和面子,或是对母亲的一个交待,觉得作为丈夫“我还不错”。生硬地把我拉回一个陌生的家庭,和陌生的三个人生活在一起。今天在回看这个家庭的夫妻关系,亲子关系,严重紊乱失衡。作为父亲的你,整日不回家,花天酒地,性格刚愎自用,残忍,无情。母亲,整天愁眉不展,忧郁暴躁。大哥,就是一个小混混,不学无术,这个家庭没有一点温暖和欢笑。看到这里,但愿没有刺痛你们内心,这是事实。也许直至今日,你们也没有认识到你们家庭问题所在。

作为父母,最失败的,是没有能力处理好大哥和我的关系。

一个长我4岁的大哥,他是我噩梦的肇始。记得,回去头几日,他把我拉到另一个房间,对我说:“你为什么回来,要分享我的爱,分割我的家产。”对于8岁的我,什么是家产,毫无概念。

一开始你们确实对我很“疼爱”,但是这种没有分寸的“疼爱”加剧了我的噩梦的开始。你们带我不停地走亲戚、串门、逛商场,买衣服,最为可恨的是,你们每次都说,“你看,东波,又沾了你弟弟的光,给你买了新的皮夹克。”这是挑火的行为,你们去刺激他的嫉妒心理。石东波对于我的突然出现本身就是愤怒的,对他来说,这是“爱的分享和财产的分割”。记得非常清楚,第二天,你们上班走了。他对着我,冷笑一声,拿剪刀在我面前慢慢地把衣服一刀一刀的剪烂。

接着,被你们安排到了东关小学。我沉静内敛,不爱说话,学习用功,很快融入新的学习环境,也得到了同学们的喜欢和接纳。放学后,同学叫上我,去他们家里温习功课、做家庭作业,他们父母喜欢我。每次留我吃晚饭,我惧怕,不敢吃,说不饿。如果被你们知道了,就是一顿责骂和暴打。害怕晚上七点的来临,这个时候,我必须要离开同学家了,可是回家对我来说,仿佛就是回到一座地狱。

回到家里,吃饭时,大哥控制我,不让我多吃,我只能喝一碗粥,不许吃主食,这个秘密你们不知道吧。有一次,实在饿的不行,多喝了一碗粥,他在桌子下面拿脚踢我,不等我吃完,他说,“爸妈,我带弟弟回上房,辅导弟弟学习。”你们夸他懂事。他人格变态分裂的一面,你们永远没有能力觉察和知晓。一到房间,扇我耳光,说:“为何不听话,为何要多吃?!”我怯弱地站在那里,飕飕的打颤。每次吃饭,各种矛盾,我成了问题焦点。你们嫌我不吃饭,我也想告诉你们其中原由,可是你们没有给我信任和爱,我整天活在你们的语言暴力里,我不敢说出背后的原因。你们除了打我,就是诅咒,我的生命被你们说得一无是处。你不能升更高的职位,也怪罪在我的头上,说如果没有我的出生,你可以平步青云。

我的家庭作业被他撕碎,寒假作业被他烧掉。交不了作业,学校班主任找到你们,你们不寻事实真相,作为父亲的你,对我就是一顿毒打。作为母亲的你,站在一旁双手抱胸,看笑话。说实话,你真的不配为母亲。大哥,看到你们肆意地打我,他开始变本加厉。逼我给他偷东西,偷钱,来满足他的心理失衡和不可告人的欲望。

春节前,你回到家,得意地说,这个月领了500元,在我们面前炫耀,10张50崭新的钞票。第二天,发生的事,你们还记得吧。中午回到家,你发现少了一张,质问是不是我拿的,我拼命摇头,说不是。大哥站在一旁,把我拖到一边,悄悄对我说,东涛,从花园的砖下面拿出来吧,我会为你和父亲求情的。我说,是你让我偷的。大哥拽着我,把钱拿到你跟前。你二话不说,一脚把我踢倒门口,我被你打的浑身是血。

变态如你,你竟然开始用钳子捏我的嘴巴和耳朵,拉着我走,嘴巴鲜血直流。耳垂每年一到冬季就破裂,之后的几年,我吃饭拿筷子都拿不稳,两手发抖,年年生病,养父母问我原因,我也没说,没有及时去治疗,我生生地熬了过来。这一切始作俑者是石东波,无非是想方设法,赶我出这个家门。他的变态加上你们的无知、虚荣和残酷,我成了你们玩弄的木偶。当然你们是最不可饶恕的。你们是成年人,应该有抉择的判断力,来处理对于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弟弟的家庭事件。你们把我接回家,没有能力爱我和保护我,而是选择暴力解决。

假期,他带我去游戏厅玩,让我给他偷钱。开始,我根本不敢做这种事情,迫于他的淫威,又训练我,接着,我竟然学会了偷。之后,他让我偷邻居,包括吃的玩的。有一次,邻居找上门来,他还出面做好人。童年被训练的偷的习惯深深地烙在我的潜意识里,困扰了我好多年,直至后来,经过我多年的毅力,我与偷的习性才彻底断绝。

每个周末,去外婆家吃饭。你们先走,我们后走。他骑着二八式自行车,让我自己跳上后座,一个8岁的孩子,身高和技能根本不允许,他又骑得那么快,我每次被摔得鼻青脸肿,可是我还是拼命地追他。如果到饭点去不了外婆家,又是被你们一顿打骂。

一到晚上,大哥在你们面前表现出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,让我和他一起睡,你们竟然答应,以为我和他关系亲密无间。北方的冬夜,我整晚被冻着,他不给我盖被子,夜复一夜。直至出家后多年,身体元气才渐渐恢复过来。可是花掉了我将近15年的时间,15年,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吗。对于你们来说,可能时间不值钱,你们也被时间奴役。对于我来说,时间就是无价。我要一天一天的上进,我要活出自我的生命意义和生命价值。

给你们看一篇在2004年冬天于北京中国佛学院读书时写下的一个文章,这篇文章从未发表,摘录其中一个片段:

“父母在其他同学眼里是温暖的港湾,是爱,是笑声,是亲密的怀抱,是亲切的偎依,是儿时撒娇的对象和周末融洽的欢乐,是饿时娇声嗲气的叫唤和在外受欺负时软声细语的安慰。这些对我来说,从未有过。我也不敢奢想,在我记忆的深处我从未撒过娇,从未有过亲情的温暖。我是在父母毒打的诅咒中默默地捱着每一天,在一次又一次的饥饿的苟延残喘中活了下来。我的心比这北京冰寂的冬天还要冰冷。8岁时,被一次又一次地剥光了衣服扔在寒冷的外面,冻的快不行了,你们又把我拉回去,扔在地板上,醒了过来,接着又踢到外面,似乎我成了你们发泄情绪和黑色欲望的工具。

无意间,又想起那个夜晚。禽兽的大哥让我为他手淫,我害怕,我求绕,在我千疮百孔的生活还从未见过这等荒唐的事。强壮的大哥猥亵我。第二天,把苹果掏了一个洞,当着我的面把他的下体塞了进去。你们回到家,大哥竟反口说我玩弄他下体,因为他下体难受。你们,不问事实缘由,而是将最狠毒最邪恶的眼神投向我,接着用板凳砸我。”

今天,我们四个人一起翻阅这段13年前的文字。仿佛自己似一个局外人,看着一个命运惨烈、历经磨难的小孩,我只想去拥抱他。因为,今天的我,已经点亮了自己内在的黑暗,同样化解了你们下的诅咒。

我开始逃命,我越逃,你们越是变态的往死里打我,你常说的一句话就是,死也要死在姓石家。你们把我扔进窨室里,有时饿得,我只能靠吃生土豆度过,然后上吐下泄。

最后一次逃跑,是在寒春时分。

又一次被你抓住了。你把我扔在院子的花园里,泔水倒我一身,你用铁锹铲我的头,我本能地用手挡住铁锹,顿时,十指鲜血直溢。看着苍天,无力绝望。后来,我还是逃跑了,当然这个逃跑计划得“感谢”你的大儿子石东波,没有他的帮助,我怎么能逃跑得了呢。他把我安排在一个废弃的猪圈,我在那里呆了一天一夜。北方二月天,凛冽如针刺。我躲在猪圈里,看到你们气急败坏寻找我的影子,晚上,石东波送来的一个馒头,和一拿火柴。第二天,我终于逃跑了,你们再也没有去寻找那个8岁孩子的行踪,去试着打听他的消息。你们再一次将我抛弃,从那以后,我们杳无音讯。

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。我时常去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奶奶的家里,离家不远。她给我擦试血迹。问我,谁打的你,你是谁家的孩子。我说我是孤儿。她给我做饭,我和她聊天,能待上半天。我说,老奶奶,我要一直陪着你,一直陪你到老。老奶奶说,傻孩子,奶奶已经老了。时至今日,我还能记得她慈祥的容貌,苍苍的银丝,更能感受到她人性的丰饶和内心的善良。

窗外一抹阳光,透着窗帘,折射进来,照在我的身上,舒服极了。此时的江南是一年四季当中最美的时候,成熟饱满。家乡,大同,应该是寒气渐沉,流霜满天。

我去过很多国家,去过无数的城市,走过无数的天桥,见过无数的人,也经历很多美好的事。年龄越大,越发明白:人的一生,是童年经历的不断轮回。在这26年的岁月中,我的人格特质始终有两股力量在对抗:暴力与非暴力、无明与智慧、仇恨与宽恕、愤怒与平和、僵硬与柔软。在接受心理治疗的过程时,我的心理老师说我是她今生遇到的最为奇特的个案。在治疗过程中,她常常掩面啜泣。问我,是什么力量让我活了下来,或者究竟是什么信念能支撑着我一直往前走。我说,我也不知道,我好像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。她停顿了好久,这个比喻好。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强大的力量,一股非凡的力量。

是的,幸好今生,让我遇到了佛法,遇到了真实的自己。

这些年,我一直走在自我疗愈,自我康复的路上。每个夜晚,童年的创伤和暗流折磨着我。我感受和接纳着情绪的流动:压抑、愤怒、仇恨、焦虑、攻击和不安,如此有力,如此真实,这一切都是你们亲手造成的。

你们诅咒我,你们虐待我,在这个家庭我没有一点欢乐也没有一点温暖,请问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?

你们夫妻二人带着面具活在这个世界,人格撕裂、扭曲和解离。从你们在我身上施虐的情况来看,你们的心理发展水平太低了,你们控制不了自己,处理不了我被接回来的事实,你们发现我不是你们想要的或者心中想象的“孩子”,但是出于虚荣和面子或者“愧疚”不得不将我接回家,再加上石东波从中的挑拨离间,于是开始塑造我,采用了暴力手段,这里面始终没有爱。你们没有能力将自己的儿子当人看,而将儿子纯粹当作了一个“客体”,来满足自己欲望与目的的一个对象或工具。

这是你们自身心理发展水平有限,缺乏人的正常情感。也是基本人性。

这些年来,我对自己说,东涛,相信我,我一定陪你趟过这条黑色的生命河流,相信我,也相信你。

如今,我跨过了所有的苦难和屈辱,成了我人生最宝贵的财富,幸福平和,自在丰盛。

我有着自己喜欢且受用的佛法事业,也有我爱的众生,和爱我的众生。

这封信,既不是感恩你们造就我的苦难,也不是用这种方式讽刺你们,而是和你们三个做一次永远的分离和告别的仪式。

今天,我和我的童年分离告别。我和我的苦难消弭化解。我和我的命运握手言和。

26年的岁月,在我这里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。人格健全,思想独立。

伟大的佛法修行,让我始终保持着一个信念,人的生命是非常短暂的,也是非常局限的,生命的意义在于付出,在于给予。一位心理学老师说,当我们开始去爱人,去关心别人,我们会看到我们的能量是无限放大。那些被我们温暖过的人,会因为我们的帮助变得更美好。而他们会继续给与其他人善意和关爱。绵延不绝。一百年后,我们的生命湮灭在岁月的长河里,而我们留下来的这些爱,却还在流动,传递,发酵,升华。这样,我们的生命才真的有了永恒的意义。

我是借助你们的身体,来到这个精彩纷呈的世界。往事的来和去,怨和恨,都一一了结,一一放下吧。人生就是这样,一刻不停,勇往直前。从今以后,我们都要各自轻松上路,活出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。

转载自昱晨湛空个人微信公众号,原文链接: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DZqnoqumiGZkq8BSXSfRS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