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三舅,1954年出生,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,上面有两个哥哥,下面有三个妹妹。他的二妹是我母亲。

他在20多岁时,正好处于生产队即将解体的时候,在生产队采石场进行生产时,被炸药炸伤,从一座山飞到了另一座山。当年在定点医院住院半年,医院不留了。回家后右臂中间部分出现严重溃烂,一直不愈合。由于定点医院不再收留,其他医院又拒绝接收农村患者,最后用尽了几乎所有能用的人际关系,才在一个钢厂医院住院治疗,并进行了两次植皮手术。这样才保住了右臂上半部分,也就是从肩膀到肘关节的位置。当时的医院并不是自由就医,我县户口的居民只能在定点医院就医,其他医院只接受医院所属单位或医院定点地区的患者,且那时候的医院就已经存在医疗水平不均的情况了。

这次事故以后,他的右臂下半部分和右眼没有了,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。他没有成家,靠捡破烂为生。我的二舅、老姨也没有成家,他们三个加上我的外婆一共四个人生活在一起(之前包括我外公一共5个人,后来我外公于2008年11月去世)。1997年县、市两级残疾人联合会认定他为残疾人,残疾等级为三级。残疾人证的十年有效期过后,2010年再次认定为三级残疾。

三舅捡破烂走遍了附近几乎所有的村子,方圆几十公里都有他的足迹。他的朋友们经常给他一些破旧的衣服、鞋子。他靠捡破烂为生,但捡到别人丢失的财物一律归还。曾经还救过一个翻入沟渠的轿车上的几个人,并谢绝了人家的所有酬谢。那次救人,是因为附近的山路本来规划的很宽,但是修路的时候却修了很窄,旁边有大片土路,就被修整为沟渠。在这个沟里,曾经有大货车翻车,还有三轮车翻车后车主死亡的先例。那次小轿车翻车后正好三舅路过,便去砸车救人。

三舅有两个坏习惯:好赌,且嗜酒如命。他一直喜欢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打扑克,抿纸牌,推牌九。由于他残疾,经常有人欺负他,在赌局中诈他的钱而他却浑然不知。因此经常输钱,往往把卖破烂的那点可怜巴巴的钱很快输光。他嗜酒如命,大号豆油桶那么大桶的葡萄酒,两天能喝光。白酒、啤酒更是喝了很多。曾经还在过街卖酒的摊贩那里买到假酒,差点丧命。他也经常在输钱后喝酒。

2014年夏天,他患上了脑血栓。当时我正在读硕士研究生,我的二导师对我说,除非你家人就要死了,否则不准回家。因此我没有回家去看他,他在短暂住院治疗后有所恢复,能够走路但却一瘸一拐。他还有高血压,村里的一位赤脚医生告诉他,不要再喝酒和吃肉。我们这里的农村普遍贫穷,没有条件经常吃肉,但他却一直喝酒。

2017年1月29日(正月初二)晚上,和平常一样,他回家后又喝了点白酒后就去睡觉了。和他住在同一个屋子的二舅看他睡觉在打呼噜,心想他可能又喝多了。第二天早上,三舅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起来收拾破烂。等我二舅把饭做好后,他还没有起来。我二舅觉得奇怪,就去叫他,这时发现他脸色发紫,身体已经凉了。

由于外婆还在世,且三舅无儿无女,所以家人一致决定当天出殡,不举办葬礼,仅按照习俗简单处理了一下三舅的身体。我们这里要求强制火化,如果有不火化直接下葬的,经查处后就会挖坟进行强制火化。家人联系了殡仪馆馆长,殡仪馆的车拉走了三舅,到殡仪馆后,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,火化工已经下班了。我们这里的习俗要求中午十二点之前必须下葬,所以火化工十二点就下班了。那天是大年初三,想把他们叫过来开炉也是妄想。于是当天寄存了。1月31号那天我们一大早赶到殡仪馆,对三舅的身体进行火化。上午约9点30分,他的身体化成了一小堆白骨,装进了为他购买的木制骨灰盒。

按照习俗,没有成家是不能入祖坟的。如果一个人在很年轻且没有成家便死亡了,也是不会入祖坟的。于是便在祖坟附近的山上找了一块地方为他安葬。按照习俗,立春前后18天内死亡的人,不允许动土下葬,于是便将他的骨灰盒在那个地方放置,砍下几个松树枝盖上,待择日动土下葬。

一直记得二舅曾用废弃的玻璃丝袋制作了一个简易的兜子,拿给三舅用来装破烂、钱和他自己购买的老人手机。他自己被人骗去买了一张联通手机卡,由于联通信号覆盖很差,所以家人很少能打通他的电话。就在春节以前,他的一个黑色老人机丢了,于是去了镇上买了一个红色的老人机。在他去世后,二舅将这仅用了几天的老人机装进了三舅的骨灰盒里。

人生是无常的,人生的无常说来就来,因此我们要活好当下,珍惜每一天,看淡世间的名和利,也不要过于在意贫与穷,因为在无常到来的那一刻,这一切都将烟消云散。

世上万般带不去,一双空手见阎罗。

再见,三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