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外公小的时候,生活在距离我家现在这个位置不太远的地方。从我家村子往东南方向走,路过邻村,再继续走,翻过一座山,就是外公过去的家。

(1)

外公家族的祖先,源自山东登州府莱阳县,在大清时期,有一位母亲带着三个儿子这一家四口乘船到了沿海的地方,上岸后,其中一个儿子和另外这三人走散。这位母亲带着两个儿子沿着内陆走,到了这边安家。他们把家族血统带到这边的具体时间已不可考,后面在这边有个家族分支。后代有人发达了,很有钱,便自费去寻找当初走散的那个人的后代。后来,找到了同一个家族的人,他们在沿海的那个城市留下了家族分支。

外公于乙丑年四月初二日(公历1925年4月24日)出生。在很小的时候,上过私塾。那时候能上私塾已经非常不容易了,私塾的学费是三个月一块大洋。他和附近一个当时已算庞大的村子的一个人是私塾同学。在私塾里,他们首先学习百家姓,其次是三字经、千字文、商业杂志。学完后,三个月就已经过去了。每年冬天的三个月,是私塾开课的时候,其他时候私塾的先生要干农活,没时间开私塾。

在外公十来岁的时候,去省城打工去了,投奔他父亲的老姨。当时是日本人在省城开个工厂。那厂子是瓶子厂,不过母亲说,外公去那是做零件,具体是什么零件她也不清楚,外公还在世的时候对我讲的时候也没讲那么清楚。那时候外公的妹妹也去打工,在日本人的工厂做糕点。上班的时候自带饭盒,工厂里免费热饭盒。

外公在这个厂上班,每天一块大洋,当天下班当天结账。外公的妹妹做糕点,两天一块大洋。下班的时候,为了防止工人把工厂里面生产的物品偷偷带走,每天下班都要探测身上的金属物品。结账拿了大洋,就离开。有一次年底,工厂有个100块大洋的奖金,靠抓阄来决定谁可以领取。外公抓到了,那时候的100块大洋能买到的东西太多了。

那时候,外公父亲的老姨和老姨夫也是给日本人的工厂做工。外公的父亲也是,而且相当能干,做的是烧酒工作,挣了很多钱。

外公在工厂里面的时候,干活卖力,而且会干农活,那个日本人的头头在工厂休息的时候,就邀请外公去他家里种菜,并给他供饭吃。母亲说,当时外公就看到了日本人的生活。男人坐在那等着女人伺候,女人跪在地上伺候。男人吃完了,女人才吃。外公作为客人,在这个日本人家里当做要客待遇。日本入侵中国固然可耻,还好这个工厂的日本老板们没有彻底丧良心。

在省城的时候,由于家被盗,就回农村老家了。外公父亲的老姨和老姨夫后来也回来了。这期间,由于发生战争,日本人和国民党都会抓老百姓去修炮楼子(也就是碉堡)。外公好像没有被抓过,没有听他提起过。二舅对我们讲他认识的人被抓去修炮楼子,也没有提到外公被抓过。二舅说,日本人抓人修炮楼子,每天一块大洋,干完活就放你回来。而国民党抓人虽然也给一天一块大洋,但是会让你加班干,很累人。我对他们抓老百姓修炮楼子这种行为感到可耻。

(2)

在我外公小的时候,他的母亲就去世了。外公靠他的外婆带大,在我们这一个很偏远的村子长大的(这个村子前几年全村搬迁,搬迁后政府在这里修了水库,在水利上起到引流作用,上游涨大水被冲走的人一般都可以在这里找到遗体),在9岁还是10岁的时候回的家。

50年代,由于家里没地方住了,外公全家搬到现在的村子。当时,是外公的奶奶奔着大女儿去的,也就是外公的大姑,因为外公的大姑嫁到了这个村子。那时候,只有她家有房子,而且是三间房。

外公的奶奶,属羊,命硬,她所有的儿子、女儿、儿媳妇等都在她前面去世,而她自己在70多岁的时候都不弯腰,也就是身板很硬实,个子也大。一辈子只掉一颗牙,这颗牙是她叼着长烟斗开窗时(往上面开,用棍子撑住的窗户),窗户没打开,反而卡住了她嘴里的烟斗,把她的牙掘掉一颗。一辈子几乎不生病。

外公父亲的老姨和老姨夫回来后,外公的老姨也去世了。外公父亲的老姨夫,姓国,下称老国头。老国头干的活比较特殊:算命、占坟。算命这个没什么可说的,占坟可不是什么好生意。靠占坟活着的人,往往会断子绝孙,而且自己家庭的命运也会非常凄惨,这是有多少个例子证明的。他们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。儿子结婚后不久,就去参军了,但是再也没回来,家里也没有接到任何消息。老国头的儿媳妇还在这生活了两年。老国头对他儿媳妇说:你走吧,我根据他参军走的时辰算了一下,这人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。于是,他儿媳妇改嫁到了辽宁省丹东市。他的两个女儿,有一个已经许配人家,人家还没来娶的时候,就突发疾病去世;另外一个在十六七岁也突发疾病去世。后来孤苦终老,生产队时期,队里让村民免费领玉米和地瓜(其他粮食收费,只有玉米和地瓜免费),他也不去领。在他临死之前,他给自己买好了棺材,还给自己选了坟,给自己的棺材打好了井。在他死后,生产队有人把他拉过去埋了。

1958年,外公的父亲因病去世,享年虚岁56岁。二舅今年还说:“我爷到今年(2018年)都死整整60年了。”外公的父亲去世的时候,外公的奶奶还活着。对于外公的父亲来说,把妈的棺材装走了。

1960年,处于“三年自然灾害”期间,榆树皮、榆树叶子和柞树叶子,混合在一起烙饽饽,相当难以下咽,没人能吃下去。那时候村里有相当多的老人和小孩饿死,几乎只剩青年和中年人了。小孩饿死了就把遗体直接扔在山上。

外公的奶奶一辈子不生病,可就在那时候饿死了。外公给他奶奶重新买木头打棺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