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)

母亲小的时候,赶上了那十年。那段日子,作为母亲童年生活的一部分,给母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村里大队广播里面天天播放三首歌:“东山的房,西山的墙,屋里挂着xxx的像……”,“大海航行靠舵手,万物生长靠太阳,雨露滋润禾苗壮,干革命靠的是xxx思想……”,“东方红,太阳升……”。社民无论男女老幼,都被要求去大队跳舞。每家每户,都有大队发放的马xx、恩xx、xxx的画像,用浆糊贴在家里的墙上。

村里经常有干部走街串巷喊:“开社员大会了啊,开社员大会了啊……”一般社员大会,就是批斗会。村里每次批斗4个人,脑袋上扣着纸糊的大尖帽。这些被批斗的,包括知识分子,老百姓用土话说就是“有文化的”;还包括地主、富农等。这些人都不是本村人,而是从其他地方被下放到村里的。来到村里当免费劳动力,村里的脏活、苦活、累活都找他们做,而且没有工分。每次开社员大会还要被批斗,伴随着社员对他们的毒打。

村里有一户地主家庭,因此家破人亡。两个儿子受不了批斗,大儿子留下一张纸条“我走了”,从此失踪;二儿子在城里卧轨自杀身亡。老太太受不了打击,患牙癌去世,没有棺材,也不允许用棺材,直接用马车拉到火葬场火化。

村里的乡村教师也在被批斗的行列。

这十年即将结束时,这些人被平反,从哪来的回哪去。已经死亡的(包括被迫害直接或间接导致死亡的),没有什么补偿;没有死亡的这些人,国家在这两年开始,针对60周岁以上(男女均为60周岁以上)的尚健在的被迫害的受害者每个月发放几十块钱慰问金。

(2)

外婆的娘家早已家破人亡。前面的文章里我讲到,外婆娘家的山和土地,被外婆的两个哥哥通过赌博的方式败光了。新中国成立后,外婆的亲戚,如外婆的父亲的兄弟姐妹及其后代,都被没收了所有财产而净身出户,身无分文,但外婆娘家没有任何财产可以没收。在这个时期,大量被没收所有财产的地主、富农还要被批斗,但是,外婆娘家人曾经对长工很好,没有剥削他们,所以长工替他们说了好话,便没有被批斗。

这十年期间,还伴随着“破四旧”。所有与gc主义和毛xx思想不一致的东西都被破坏了。村里曾经有个小庙,每年都会办庙会,被扒掉了。外公父亲的老姨夫手里面有关算命、占坟等的书籍、纯铜罗盘等,早已上交给了生产队。

外公家有一个家谱单,因破四旧而被烧掉了。

这个家谱单被烧掉,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损失。除了家谱单,没人能记住所有祖先的名字。十多年前,二舅把记忆中祖先的名字写下来,进行供奉。二舅写这些名字时,由于没有记住所有祖先的名字,所以只写了其中一部分。辈分越老的,记住的越少。有些人名都没有写上配偶的名字。

我以为,这些人没有成家。但是,没有成家的祖先,是不允许被供奉的。没有成家的人,离婚没有再次成家且没有子嗣的,也是不能入祖坟的。因此,没有写上配偶,只能因为二舅记不住他们配偶的名字了。

而且,有些祖先的名字也记不住了。供奉的时候,心诚则灵,没有写上名字的祖先,如果他们没有转世,会感知到的。

(3)

母亲小时候,每个村都有下乡青年。生产队要求每家每户必须收留下乡青年,由社员家里对其供吃供住。外公家里收留的下乡青年,名叫陶乃训(音)。

母亲小时候,大舅已经到了适婚年龄。陶乃训给外公介绍了一个女孩,是陶乃训家对门的邻居。出身于农村且没有去过城里的孩子可能不懂,住宅楼每个楼层,一般是三家:一家的门对着楼梯,另外两家是门对门。这三家如果有一家在敲门,另外两家听到声音都可能以为是敲自己家的门。

陶乃训给大舅介绍的这个女孩,当时也下乡了,不过不是在我们这,而是在另一个县。当时,这个女孩并没有直接在农村干活,而是在照顾她那已经双眼失明的母亲。陶乃训在外婆家对大舅说:这女孩配得上你,你见见吧。

后来,这位女孩成为了大舅的媳妇。他们结婚的时间是1969年。

大舅结婚后,独立了出去,居住在村里东北边一个小岔路里面(村里人叫它“北岔”)的一个房子。家人托关系,将大舅安排到公社的酒厂工作。这个酒厂,同时榨油,每个人轮流做酿酒和榨油工作,工作时间是起早贪黑。做这份工作,每个月的工分折算下来的工资,在当时已经是土豪级别——每个月32块钱。

在几年前,大舅和大舅妈从村里搬迁到市区居住。他们居住的地点是2005年新建的一处大型小区。这个小区,曾经是附近一处煤矿的工人居住地,都是日本人侵华时期修建的房子。发生抗日战争之前,他们在这里开采中国的煤矿运回日本,便在这里修建了房子。八九十年以后,这些房子还能居住,建造质量很高,也还有人居住在这里。被拆之后,修建了小区。他在离奇得一场大病又离奇痊愈后,我去探望过一次。地点很难找,我现在又忘记他家的具体位置了。

关于大舅的这场大病,我会在后面的文章中进行详细叙述。

大舅生育一儿一女。大舅的女儿,我的姐姐,结婚的时候我还很小。当时家人带我去参加婚礼,我第一次见到自动开关的小客车门。当时司机开关车门时,那个气阀会发出相当大的声音。婚后,她生育一子,他前几年从中专毕业,专业是焊接。在省城一家公司做火电焊,没想到公司倒闭,其他公司要么不缺焊接员工,要么给出极低的工资,每个月不足千元。外婆去世时,姐姐说,她的儿子正赋闲在家,她很是上火,不知道何去何从。

大舅的儿子,做过很多工作,包括出租车司机、早餐店老板、机械零件生产机床操作工等,为了生活而到处奔波。他对我讲,他不开出租车以后,还沿袭着开出租车的一些习惯,比如酒后驾驶。马路上查酒驾时,不查出租车。他有次开车酒后驾驶,还觉得自己在开出租车,没想到被交警查到,吊销了驾驶证,参加学习班学习交通法律法规。

对于大舅的这一双儿女,我了解的并不多,只能草草说说罢了。

(4)

简单说完了大舅的婚姻,我该说说二舅了。